202. 情事【萌芽】

发布时间:2007-07-21 19:37: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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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时候我很瘦。偶然有同学读了“人比黄花瘦”,便拿来取笑我。其实我们都不清楚什么是黄花,比黄花瘦是多瘦。
齐烨笑得最厉害,在学校是,回了家也是.他和我家是邻居.因此我强烈要求妈妈去他家告状.妈妈当然不去.妈妈说唯一的办法是我多吃饭,吃胖了就不会被取笑了.我拼命吃饭,本来就吃的很多,现在吃的更多.结果并不见效.齐烨笑我笑得更厉害了.
  许多年后,我知道被比作”人比黄花瘦”是一件多么诗意的事情,年少时却那样引以为耻.
  考上高中的那年,齐烨喊我一起去报名.他爸爸开车送我们,我高高兴兴去了。齐爸爸帮我们报了名,请我和齐烨吃饭。饭桌上,齐爸爸说:然然啊,齐烨读书不用功,你就跟我说,我收拾他,啊?
  傍晚,我和齐烨从饭馆出来,跟齐爸爸告别。秋天的夕阳照在街道上,那种颜色就想在梦中一样。我们走进校门的时候,有个小男孩在爬路边的栏杆,他抬头喊我:姐姐,抱我上去好吗?我二话不说要抱他上去.齐烨拦住我,一把将小男孩抱起转个圈,放在了栏杆上面.然后对我说:走吧.我愣愣地看看他,觉得好像有什么变了.
  第二天清晨,在校园里集合.校长站在前面,慷慨激昂地说:同学们,我们来这里的目的只有一个---上大学!不想当将军的士兵不是好士兵,不想上大学的高中生不是高中生!
后来是分班,名单按成绩排列,老师念谁名字谁就站出去。我的成绩是重点线,分在二班。齐烨的成绩是录取线,分在一班。好父母比好成绩重要。可是我并没有听到那个名字。难道他上别的学校了吗?我怕是没心思在这儿念书了。
随着同学昏昏沉沉走进教室,我坐到一个角落暗自伤神。忽然一抬头,窗外几个男生经过走廊进了一班的教室。其中一个是他。心理磐石落地,花骨盛开。我朝着他的方向偷偷笑起来。
学校的餐厅很小,第一天进去就看到了齐烨和他。齐烨喊我:然然,你看,谢冠和我一个班!我走过去。齐烨说,怎样?我俩厉害吧。我说:是你们老爸厉害而已。谢冠看着我笑笑,不说什么。
初中时候我们一个班,现在分开了,便很少说话。他们都是很男生的那种,从来泡在男生堆里。即使齐烨,在走廊里碰见也只是对我笑笑。我每天下课了就趴在走廊的栏杆上,等待他的笑容。谢冠的笑容。
不久我生了一场病。妈妈很心疼,坚持是学校没有营养的饭菜导致。妈妈带我去一家小吃城,见了一个叔叔从此我每天都去那里吃饭。有一天我正在努力加饭菜,就见齐烨和谢冠魔术般冒出来,做在我面前。齐烨说,你还挺会独自享福嘛!谢冠说:吃什么呢?他看着碗里的饭,看看我,要了两分一样的东西。两个男生还像男人那样,要了啤酒,对干起来。
以后,我们三个把小吃城当成自己家一样来吃饭。我免费,他俩自理。许多天以后,叔叔笑眯眯地对我说:然然没有白吃叔叔的阿,呵呵。也许是基于我们三个的灵感,叔叔趁机把一楼改造成面向学生的自助餐厅,并印发传单,到我们学校和周围的初中小学大力宣传,不久生意兴隆,财源滚滚。
高中的重头戏永远是学习成绩。我对物理化学却俨然白吃一个。每一次大考完年级排名,谢冠和齐烨如同三级跳。我总是徘徊在一百名。齐烨到晚自习,便来我们教室,拜托我同桌坐到别处去,然后和我一起做题。我的物理化学卷子全仗他了。有时他讲两三边我都不明白,就挑起眉毛等着我,丫头,你怎么这么笨啊?!我烦到极点,,一甩书,宣告我再不做这破题了!齐烨再三哄也不行,只好一起出去玩,玩够了再回来。
有时齐烨不来,谢冠就来陪我写作业。他坐在旁边我就莫名的紧张,连写字手都打颤。谢冠从来不给我讲题,直接帮我把物理化学一写,偶尔看我写数学,不会了才解给我看。有一天齐烨看我的习题簿,居然有谢冠的字迹,直接去问谢冠。
谢冠说,没错,是我写的。齐烨一拳冲了过去,你他妈这是帮他吗?谢冠躲过拳头说:她不学这些又怎么样,她文科那么好,根本不用学理化。
我在楼道看他们后来没事一起走了。旁边的女生说,叶盈然,羡慕啊,两个如此黄金的男生为你打架!我觉得她很善意,想对她说句什么,但什么也没有说出来。
第二天,我们在小吃城吃饭。我把帮他们写好的作文拿出来。我说:以后逢寒暑假,老师布置的作文在十篇以上,我帮你们写,除此以外,你们都自力更生吧。谢冠抬起头,看看齐烨,对我说:我俩没事。齐烨也说:就是,你闹什么别扭阿?我说没有,我写烦了,知道写篇作文要浪费多少时间吗?不能我累死累活却让你们逍遥!我边吃东西边笑嘻嘻地说。其实是昨晚谢冠的话让我认真地想到高考,他们上考场作文我总不能代写吧。
到了高三,我进了文科班。第一次月考,没有了理化的负担,我的成绩跃入班级前五名。妈妈特别高兴,奖励我一条很淑女的裙子。我对妈妈说:秋天都来了,这裙子能穿几天呢?妈妈说:漂亮不在于时间长短。我觉得这句话特别哲理。
那几天国庆节,学校放了三天假。第二天下午齐烨来喊我玩。我正蜷在沙发上看电视,慵懒回一句,不去。齐烨过来一把拉起我,快点,谢冠在我家等着呢。我一惊,扔了遥控器就去换衣服。我在里间穿上新裙子,却没有勇气出去。齐烨一个劲儿敲门,最后我打开门,怯怯地问他:还可以吧?齐烨吹了一记响亮的口哨,说:叶家有女初长成。
我们站在这个城市最繁华的十字路口,争论要去那里。他们说我有优先决定权。我提议去逛商场,他们否决。我在提议去看电影,仍然被否决。最后遇到他们的一票哥们,大家推推搡搡去溜冰了。我的平衡能力很差,从小走路不小心都会跌跤。只好坐在边厅一杯又一杯喝果汁,看他们一堆人在冰池里飞来飞去。
晚上八点,我们从溜冰场出来,这是我已经是满肚子怨气。他们和那帮男生在路口到了别。我拐进一家宠物店,逗狗逗到将近九点。他们装作好脾气地等着最后饿了,去吃了些东西。我们也随着人流去广场看焰火。
那是我们高中时代最后一个光辉的夜晚。天空每升起一朵焰火,我就拼命地跟着大叫。谢冠和齐烨拉住我说我疯了,我也不理他们。我喜欢自然的花朵,并不赞赏这种五彩斑斓的焰火。我之所以拼命地叫,那么开心,完全因为那一夜的心情和他们的陪伴。许多年以后,如我所料,当我回忆往事的时候,我越来越明白不是每一个女生在十七岁的年纪都能拥有这样的幸福。
高考结束,我的志愿表第一栏填了一所以文科著称的大学。去交志愿表的那天,齐烨在我们教室等我。我坐到他旁边,把志愿表交给他看。他看完拿出自己的表格填起来。除了专业空出来不填,每一栏的学校都和我一样。我傻了,夺下他的钢笔质问,你疯了吗?他拍拍我的肩,那起笔走了。
我没有回家,在街上游荡,像一个失魂落魄的流浪儿。也许那天我哭了,可是我也不记得了。傍晚的时候来到和地上,对着河滩上的芦苇发呆。天气很热,我一点儿也觉得。后来忽然下起了暴雨。雨点打在脸上生生的疼。我终于想到找一个躲雨的地方,转身却愣住了,谢冠就站在背后。他的头发湿了。他过来拉起我的手。我们跑到远处一个电话亭里躲起来。
狂风呼啸着刮过,河堤上有几棵树在风中啪一声折断。我心惊胆战地听着炸响的雷声,透过玻璃看见河水变成了浓浓的土黄色,向下游滚滚倾泻。电话亭的门坏了,谢冠用一只手紧紧拉着。另一只手伸过来,抱住了我。他轻轻拍了拍我的背。
这时我的裙子全湿透了,头发还在滴水。也许嘴唇冻的发白。我能感到自己在微微发抖。我把下巴抵在他肩上,去看窗外泛滥的河水。不论外面多么风云变色,这时候我心里只有安心安逸。
天黑雨停时候。谢冠送我回到家。在我们家的巷子口,他看着我,眼光全是温柔。他说:乖乖回家去,睡个好觉。在转身走开的时候,我忽然鼓起勇气说:能不能再摸摸你的手。他看着我的眼光闪了一下,握住我的肩,在我的额头一吻。我晕晕乎乎摸着额头回了家。我都不记得那一吻是轻是重。更忘了让他解释一下,这个吻,究竟代表什呢。
我和齐烨上了同一所大学。这是铁板钉钉的事情。谢冠去了一个很繁华的城市,离我们很远很远,离我们很远很远。从齐烨抄我志愿表那一刻开始,我就悲哀地向我只能做他的女朋友了吗?
大学之初,日子很闲很闲。我心血来潮,让妈妈把家里的全套金庸小说邮寄过来,每天躲在寝室看。飞雪连天射白鹿,笑书神侠倚碧鸳。按照这个顺序,我每天在网上写一个帖子。《飞狐外传》,我最伤心的是苗人凤的侠骨柔肠。一个铁骨铮铮的江湖汉子,遭遇上南兰这样的官家小姐。有浪漫的相遇,却没有有一见钟情。有以身相许,却没有白头到老。为什么同样彪悍粗犷的胡一刀能有温柔如水的红颜知己,为什么苗人凤就恰恰相反呢?金庸老先生偏心啊偏心。
我每天看每天写,就想念起初中时候迷恋武侠小说。租书的小书店里,每天都有我的名字。当时齐烨和谢冠也一样,我们常常在那里不期而遇。因为看这种老师和家人都禁止的书,多少有点做贼心虚,所以见面都是不说话的。但奖金两年的时间里,我都在书店老板的登记簿上看到他俩的名字。后来他们缠着老板搞了个借书证,才剩下我一人的名字在那里循环。这为我们高中在小吃城吃饭时候的空闲积累了丰厚的谈资。我讲金庸小说的细节,追踪每一个有关联的人物、宝剑、秘籍,把古诗一般的目录背给他们听,并解释含义与出处。齐烨每天讲一段风云第一刀的经典。把小鱼儿骗江玉郎的过程对我详细分析,然而始终不能很明白。齐烨说小鱼儿若骗的是我根本不用动脑子,动脚趾甲就可以了。但齐烨最让我和谢冠佩服的,是他时不时会冒一句古龙的经典段子,比如“女人的可怕之处不在拳头上,而在枕头上”;“只有痴于剑的人,才能练成精妙的的剑法,只有痴于情的人,才能得到别人的真情,这些事不痴的人是不会懂得……”谢冠很少大段大段对我们讲什么。但我和齐烨记不清的地方,他似乎常常开口提示。偶尔他听到兴头上,会从金庸古龙说到温瑞安梁羽生,还有倪匡黄易等等许多我记不住名字的人。西门吹雪、叶孤城、项少龙、白发魔女这些人,都是他建议我去看的。
我这样子泡在寝室里,沉溺在快乐而有一点酸楚回忆中。课时而上时而不上,齐烨打电话来一律找借口推托。我不知道怎样面对他。我甚至还沉浸在额前的那一吻中。我每天洗脸,都会摸摸额头。
有一天,一个女孩子敲开寝室门找我。她自我介绍说,我叫步杉杉,步惊云的步,是齐烨的哥们的女朋友。来,认识一下。我没见过这么大方的女孩子,很喜欢她,便答应和她出去吃饭。我知道会碰到齐烨的。他就站在楼下。我们来到外面,那个叫步杉杉的女孩子和男朋友溜掉了。
  也许我有一丝丝愧疚吧,那天晚上我无比听话,所以显得很温柔。
  以后我和齐烨约会,一起看电影吃饭,我觉得自己像个木偶。我想过,这辈子我可以什么都残缺,但我的爱情一定要完美,所以我的男朋友必须以一个我爱并爱我的面貌出现。我小心地不让齐烨牵我的手,不在某种气氛下让他靠近我,我希望我们保持距离。虽然我觉得这已经不具多少意义,甚至有点像困兽之争。也许齐烨是明白的。也许他像我一样宁愿不明白。
  一个叫舒虞的女生适时出现了。
  舒虞,艺术系系花级人物,校话剧团宣传负责人。身材高挑,明艳照人。属于大多数男人梦中情人的形象之典范。当时舒虞大二。齐烨在迎新晚会上脱颖而出,继而纳入话剧团,成为话剧团下一个力捧的对象。不久,校园各处盛传舒虞和齐烨的绯闻,许多同学对此津津乐道。传到夸张处,我成了这个绯闻中的第三者。于是我不再和齐烨一起出现了,因为认识的同学的眼光太奇怪了。齐烨不断打电话向我解释,我都安慰他说我明白。那些天我非常善解人意,因为我感觉到他心中的烦躁。
  还好寒假到了,谢冠来我们学校,准备我们三个一起回家。我在饭桌上异常活跃。齐烨埋头不说话,我就对谢冠讲齐烨这一学期来的风云事迹花边新闻如何席卷校园,讲到开心处举着杯子不停地笑。我说,谢冠,齐烨上大学这么出息,你不高兴吗?谢冠看着我,脸色很差。齐烨猛然站起来拿上外衣走了。
  我和谢冠随后出来,怎么也找不到他。站在一盏路灯下,谢冠说:别怕,他不会有事的。然后掏出手机递给我,我抬头看他,可是他不看我。我接过手机,他走到一边去了。我拨了齐烨的电话号码,总是无人接听,我一遍遍拨,他终于接了。这时候我已经泪流满面。齐烨听到我在哭,不等我说话,就问你在哪里,我马上过来。   
这个新年很热闹,可是我总是懒懒地在家里发呆。妈妈说这女孩子怎么读大学读得多愁善感起来了?爸爸说文学院的女孩子嘛,都这样。然后他们就哈哈大笑。
  我拿出初中开始写的日记,一页一页读下去。谢冠都以“他”或“你”的称呼反复出现。我的泪水一串串落在日记本上,怎么我的日记成了他的传记了?临近开学,我把所有的日记本包好,寄到谢冠的学校。他一开学就可以收到。
  元宵节后回到了学校。在一个天气很好的夜晚,在操场边的树林子里,我命令自己用平静的语气告诉齐烨:其实我不喜欢你,其实我喜欢的是谢冠,你明白吗?出乎意料,齐烨却一样平静地回答,我知道,那又怎样?他摸摸我的头发,说,然然,除了谢冠,你最喜欢的人一定是我,我是第二名,你敢保证有一天我不会成为第一名吗?我呆了,不知道想哭还是想笑。我说,齐烨,你这样很像言情小说中的男主角,特别唯美,所以特别不真实你知道吗?你对我这样好,让我觉得我是生活在童话中。齐烨自信地说,我就是你爱情童话中的男主角。
  谢冠打过电话来,他收到我的日记了。但他只是说:听话,专心念书,知道吗?除了温存的语气,他不曾留下任何讯息,容我窥测什么。
这一学期,关于齐烨和舒虞的绯闻要少一些了。也许什么也会过去吧。齐烨常常要求我去话剧团看排练。在那里我许多次遇见舒虞。她都会对我微笑,显出很照顾的样子,让同学帮我找座位。我不在乎她是真心的还是假惺惺的。但她和齐烨说话的时候我都仔细观察,以女人的直觉来下结论,我想她是真的喜欢齐烨的。多少就不知道了。
  有一次我和齐烨开玩笑,我吸着酸奶说,姐弟恋,现在很流行的啊。齐烨就把买给我的一大袋零食全扔了。我去捡回来。对他说,其实我每天都被许多女生嫉妒,这种感觉又虚荣又脊背发凉。
  春天来了,校园里花香宜人。我不知怎么闹肚子。去校医院开了几盒药,并不见效。忽然想起《红楼梦》里生小病,都是饿一饿就好了。于是决心不吃饭。等撑过一天,傍晚我生平第一次晕倒了。这样住进了医院。
  那时候我和步杉杉已经是很好的朋友。她提着电脑来照顾我。齐烨赶她不走。我们三个在病房里打游戏开玩笑聊天。白天会有很多同学来探病,都说我气色还好怎么住院了。齐烨就告诉他们其实很不好,都晕倒好几次了,抬来的。有很多齐烨的朋友来,都是男生,只懂得送鲜花蛋糕之类。杉杉每天和齐烨谈判要把花儿拿出去卖了。有一天舒虞也来了,捧一束百合站在病房门口,像落凡的仙子。她临走的时候喊齐烨出去说话。不久齐烨进来了,杉杉不住追问他,那个大美女说什么啦?他都没说什么。
  第二天清晨,齐烨接到一个电话。他嘱咐杉杉照顾我,匆匆走了。我以为大概可以出院了,下午,忽然肚子痛。杉杉买来一大包卫生巾给我用,可是不等天黑就用完了。我已经只能躺在床上,额上冒着汗。医生来检查,说,女孩子,这很常见。于是不停地输液打了一剂止痛针。其实我一直都很正常,很少为此受苦。这一次偏偏那么巧。两天过去,因为根本睡不着,我闭着眼睛感受腹部一波接一波的抽痛,身上的血液一点一点流失。脸上越来越苍白。
  我知道杉杉不断给齐烨打电话却打不通,她很担心我,可是我都不想跟她讲话。这样直到第三个晚上吧。迷迷糊糊听到手机响。杉杉轻轻喊我,然然,是你的。叫谢冠。我接过来,才摁下接听键便泪落如雨。谢冠在那边焦急地问着怎么啦不要哭……我什么都不能说,直哭到每意思才罢休。然后疲惫地睡着了。隔日中午,喝过一点点粥,吃过药,继续输液。疼痛终于和缓,我昏昏沉沉熟睡过去。
  杉杉说,那个午后,一个男生推门进来,到我床前那样看着我。用一个恶心的比喻,就像王子凝视他的睡美人。
  我醒来的时候,谢冠就在我的床前。我想老天待我还不错,这么美好的梦弄得跟真的一样。我想笑,泪水就爬过眼角落到了耳边。谢冠俯身抱住我,贴着我的额说了好多个对不起。那个暴风骤雨的傍晚在恍惚中飞临,他的两次拥抱紧密重合。我似乎在时空里打转,飘飘然飘飘然。幸福不期而至。我的住院的最后几天,过得如同度假一般开心。谢冠时刻守在我的床前,喂我吃饭,看我睡觉,抱我去检查。我环住他的脖子,真的以为就如此圈牢了我的爱情,我的毕生幸福。
在我出院的那天,谢冠对我说要我做他的女朋友,他喜欢我并将努力照顾我。明明是期盼了几年——感觉是等待了几百年的话,真的等到了,于是干干脆脆允诺他:好的。然而我又是多心的。我说,可是,我不希望我是世上最富有的女人,但是一定要是最幸福的女人,你能做到吗?谢冠认真地看着我,有一个微微无奈的笑容,他摸摸我十分严肃而期待的脸,说:然然,是不是最幸福的,最大程度上在于你的感觉和知足。我会努力的。
  也许我一直都是很满足同时又是不满足的。仅仅想念他对我低头微笑的脸,就可以幸福三天。幸福是如此简单。我们的相聚如同节日那么隆重,常常以小时计算时间,然后用几个月的时间去一遍遍回味。久别重逢大于天天相见的快乐,但无数次的回忆,就比如一杯浓浓的茶,泡到后来,总是会淡。电话、网络、信,以慰相思。我于是不停地写信,随时随地,只要想到他,就掏出随身带的漂亮的信纸开始写。我的生活他可以了如指掌。然而他是从来不喜写信的。他给我的信直到许多年后也被我小心放在每一个女人都会有的一个小匣子里。仅有9封,是要恰好隐喻天长地久吗?可是我很清楚,这是一个多么神话的字眼。
  齐烨和舒虞在一起了。这是我出院之后知道的第一件事。他们在那个校园里拥有着太多的盛赞与目光。似乎这才是每个同学都希望的结局。我扮演了一个被抛弃的可怜兮兮的小配角。我对镜子说过我不在乎,可是谁会相信呢?我说这是我想要的结局,我应该忘记齐烨把我丢在医院,我应该祝福他。可是以后我跟齐烨再见面,只能绞尽脑汁找话说。有一次,我们在盛大的游艺晚会上碰到,竟都装作没看见。我和许多朋友一起,不肯过去;他也在一堆人里,不知何时离开了。
  其实我对齐烨从来没有不好的想法。杉杉一再不平他把我丢在医院。为此我伤心过埋怨过,但也不曾想去质问他。我一个人的时候会想念他的好。可是有一次,鬼使神差我对谢冠抱怨说,你知道吗?该死的齐烨害我在学校遭受多少目光!谢冠发火了,他唯一一次冲我发火。我隐隐感到不安,难道有什么是我不知道的吗?然而谢冠的怨气令我伤心欲绝,相处之后,必是要经历不愉快的。一丝悲观让我开始忖度我们的以后会变成怎样。我含泪定定看着他。几分钟过去,他不说什么,走过来深深将我拉入怀中。
  谢冠告诉我,其实齐烨没有做错什么,他是个好男人,一直都是。那天舒虞来医院,约齐烨晚上陪她过生日。齐烨拒绝,舒虞说,她会一直在那里等他。那个是一个天气不好的夜晚,舒虞那一晚酩酊大醉,早晨在一个旅馆房间醒来。于是齐烨在那天早上接到了电话。舒虞伏在齐烨的肩头哭了两个小时。齐烨对她说,都是我的错,我会负责的。
  下一次我在校园的超市里面隔着一排货架看到齐烨。他跟在舒虞身后,帮舒虞拿东西,很幽默很体贴的样子。我在货架背后抱着一包东西悄悄哭了。我是越来越容易哭了。跟我一起的那个女生安慰我,她说不要伤心了,男人朝秦暮楚哪有专一的啊。
  以后逢假期,谢冠来看我,齐烨只跟我们一块儿吃顿饭。他带舒虞一起来过一次,大家做出很融洽的样子,可是有许多沉默。别的时候我们三个一起,开心也是装出来的,我们再也回不到从前了。
  我本是一种放纵的性格,憎恶考试。但大学开始,心里就隐隐想到要考研。那时我还根本不清楚谢冠对我是怎么想。只知道我想要去他在的地方。到了大二大三,许多东西要准备,课业越来越紧张。暂时的压力让我无暇他顾,渐渐就不再想许多事了。
  我把谢冠的名字用拼音涂了无数个,满满贴在我的床上方的天花板上,全是粉红色的。每天的日程除了吃饭睡觉只是看书学习。生活比念小学纯净,心静如水,倒真的读了许多书。每晚晚自习回来,打开电脑和谢冠聊天,一个小时,然后说晚安下线休息。他是一个理性的人,不允许随便延长时间。我软磨硬泡都没有用,只好乖乖遵守作息时间。我们聊每天碰到的开心的事,汇报彼此的生活。偶尔说情人之间的傻话。开心而互相折磨。我们之间曾有许多问答。

将来会不会娶我呢?
  现在想,以后不知道。
  你因什么而爱我?
  这是说不清楚的。
  在你心里我是最重要的吗?
  不是。
  ……那我排第几?
  你是我理想的第一名。
  那是现实的第几名?
  然然,不要总是追问这种问题,听话。
  有时心情不好,会有一点埋怨他:为什么会去离我那么远的地方?他说,只是选学校,不是考虑离你多远。然后,他很认真地说,然然,你在拿我跟齐烨作比较,是吗?他可以为你看轻很多事,但是我不会。这只是两种不同的态度。其实你和他是相似的,总是选择理想化地活着,忽略其他的因素与可能。但是现实的人要服从先现实的约束,所以,我在世俗的一边。
  我们大三的时候,忽然校园的角角落落飘着齐烨和舒虞闹分手的传言。我想情人之间总是会产生波澜,至于分手,不过是无聊人的捕风捉影罢了。时值初秋,某一晚我下自习回寝室,经过一片银杏林,一群男生在那里喝酒。他们很闹腾,我想是喝多了,低眉只管离开。一个男生喊了声嗨,几步跑过来拉住了我。我一看,是步杉杉的男友。我问他这么晚还在这里喝酒?他指指后面,说,齐烨在那儿。
  我最终过去了。那些男生都散了。天空月朗星稀,我手心却只是发凉。齐烨坐在地上,很落拓的姿势。他不看我,低着头说句,过来。我放下包包,过去坐在他旁边。他自顾自喝酒。我拉开一罐,喝一口看着树梢。我说,今晚月亮很好。他不回答。我再喝了一口,说,你们一群人在这儿喝酒,不怕学校抓住啊。我做出轻松的微笑看着他。他始终不看我。他的头发比以前长了许多,我看不清他的脸。忽然想起那时侯我在房间穿了新裙子不敢出来,他在外面只管叫门的情景,真的有些青梅竹马的味道。可是事情永远不是谁想像的样子。
  那一晚我们就在树林里坐到了天亮。他喝空了所有的啤酒罐,到半夜里埋头抱着我哭了。他是没有出声的,但我感到了脖子上有液体流下来,一直流进我的胸衣里。
  以后,齐烨和舒虞分手的消息飞涨,校园里沸沸扬扬。许多女生每晚的话题都是对他俩回不会分手的分析猜测。大概风云人物都是这样吧,两个人的事却成了所有人的事。
  我们寝室知道谢冠,知道我和齐烨舒虞之间不是许多人认为的那样。对于齐烨的事情她们避而不谈。我很感激她们。步杉杉却无所谓,常常来向我兜售最新的传闻。我知道因为她男朋友,她的消息十分快捷灵通。有一天,杉杉告诉我,舒虞当着齐烨的面划伤了手腕。杉杉说,看,爱情到最后都是伤害。
  几天后,齐爸爸来了,许多人在校门口看见齐烨钻进了他爸爸的车。齐烨几天未归,他回来以后,便和舒虞顺利分手了。舒虞随即辞掉了留校的名额,打点好一切,还没有正式毕业就赴澳洲留学去了。这是齐爸爸给舒虞和他儿子分手的条件。
  这个结果令全校哗然。分手也能被收买,爱情并不是高尚的。于是,这场爱情的突然凋零再不能让人叹息,大家分成现实派和理想派,一方叫好,一方唾骂。
  可是齐烨究竟为什么付出这么大代价要和舒虞分手呢?杉杉几次问我,我说不知道,真的。杉杉很郁闷,但她说她一定要弄清楚。后来,校园里悄悄流传,齐烨坚持分手,因为他们第一次在一起,发现舒虞是处女。有人会嫌自己的女朋友是处女吗?这太荒谬了,没有人相信。但凡相信也认为传言有误,那个理由应该是否定句才对。
  那一段时间齐烨在校园里处境尴尬,声名狼藉。有一天我在阶梯教室碰到他,过去喊他。他回头一看,对我微笑,是许多年来我所熟悉的那种笑容。我的眼泪突然决堤。我低下头不让谁看见我流泪的脸。他拉我离开了那里。
  一年以后,我拿着研究生录取通知书在家度暑假。收到几笔稿费,就打点行李告别妈妈去西安旅游。西安,十三朝古都,不记得是谁说她天飘皇气地埋龙骨。站在火车站的出站口,望着灰暗的天,空气中满是灰尘。然而我的心情好多了。古城嘛,灰尘是飘了几千年的,也算古董。
第二天,我背上小挎包,从朱雀门开始沿着城墙走,寻找历史上有名的玄武门。我想在那里追忆一千年前的那场事变,想像秦王李世民的样子。可是花掉两天的时间都没有找到。是不是玄武门是皇帝的门而不是城墙的某个门?然而我这个中文系出身的人历史竟烂到如此地步,连这个也搞不清楚。那个傍晚,我郁郁登上城墙,绕它行走三分之一圈,最后全身酸痛躺倒在里圈的城沿上。夕阳洒下来,淡淡的苍黄色。城墙的青灰也许镌刻了历史的血迹。我摸出手机拍下一张图片,想了想发给了齐烨。他去了那个终日阴雨如晦的国家,很难见到这样美丽的夕阳了。后来齐烨告诉我,那张图片拍得一点都不技巧,但仍然像一幅绝美的古画。
  九月,我踏上了谢冠上大学的那个城市的水泥地面。站在出站口广场上,回身去望售票大厅顶端硕大的三个字,觉得那个名字不那么高高在上了。
  当我拿到录取通知书,也知道了谢冠将去另一个城市工作。这是他的选择。他告诉我的时候语气里有歉疚,但是他仍旧说,我们都应该做对自己更好的选择,我很想小女生一样哭着闹着对他说:我不要什么选择,我只要你,只要在你身边。但最后还是勉强笑一笑,乖乖问他:那我现在应该怎么做呢?
  按照他的嘱咐,我到这里来,好好上学。
  最初的一个月的时间里,我漫无目的地在这个城市出没。城市很美,我踏遍了许多角落。我面无表情四处游荡的样子可能像一缕魂魄。有那么几天坐在一家最大的商场门口,观察来来往往的路人。有一些漂亮的女人,穿着漂亮的裙子和鞋子在人群里闪过。我对自己发誓,将来赚很多钱给自己买衣服,每天都买。想到开心处开心不已。
  我很明为什么来这个城市,我曾以为除了爱情我什么都不要,然而造化之手段让我承认,很多事不是自己想像的样子。 
  国庆节到了,我的生日也要到了。谢冠打电话问想要什么礼物,我问他可以由我来挑啊?于是我去买了一张火车票。将近三十个小时的旅程。在我到的那天,他来接我。他说我还是小孩子一样喜欢出其不意。那时侯他在培训还没有正式上班,每天都有满满的课。他怕我一个人呆着无聊,把笔记本留给我玩,买来一堆DVD。我呆在屋子里哪里都不想去。不想去名胜古迹不想上街不想出去吃饭。睡足了,便看电视打游戏吃零食看书或写几行东西。
  这是临时天堂。第三天的下午,我午睡醒来,因为一个恶梦心神不定。拉开窗帘,是一个非常好的夏日艳阳天。我想在窗前看看书。谢冠在的地方总会有武侠小说,我到处翻找。我忘了他已经不是当年的小男孩了,他已经长大了工作了,不会再迷恋武侠小说了。所以,我的收获只是几封信。几张是我的,另一些是别人的。我在犹豫要不要看的时候,信封上的落款字母让我想到这应该是谁的名字的首写字母。我打开电脑,用它解开了我一直不能打开的guest账户的密码。桌面背景是一张图片。我只看了一眼就愣住了。泪水很快划过眼角的时候我觉得自己好傻于是又笑了。我在那个下午拼命想一个问题: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
  后来。他回来了。他换了鞋,走到我背后。他抱住我披着白色浴巾的肩,他说:冷吗?我站起来,拿着遥控器对着空调盲目地摁了几下。打开电视,梁静茹在唱《勇气》。我说,你喜欢梁静茹吗? 
  不喜欢。
  你在大学四年喜欢过别人吗?
  没有。
  那有女生喜欢过你吗?
  我没有关心过这个。他过来托起我下巴,问:怎么了?去换衣服,带你去吃饭。
  我不想去,外面太热。我说。我不能再看他,转到窗前,随便看着什么地方。
  他似乎沉默了一下,然后过来问我,想吃什么?我去买回来。我说,吃面。他摸摸我的脸,在额头吻了一下:等我回来,乖。我不看他点点头。
  我听见他拉开门,关上,忍不住飞快回头去看。那扇栗色的门在视线里模糊了,扭曲了。他已经在门外了。
  我哭着拖出自己的行李箱,打开。将毛巾牙刷洗面奶内衣裙子鞋和书都丢进去。将手机关掉丢进去。最后,轻轻关上门离开。
  火车驶进城外的郊野。夕阳一落,暮色里,起伏的丘陵全是沉寂。我在通往餐车的过道上,挨着玻璃看窗外美景。如果列车就在这一刻跑成永远,我宁愿在这扇美丽的窗前看到永远。我是越来越习惯于在某个美丽的时刻幻想可以从此永远,永远。
  窗前出现一泓湖水,湖面那么宽广,不见边际。在列车前进的方向出现一艘小船,船上有船篷,船头一个身影撑篙。一切就像传说中一样。当年的范蠡和西施就是这样归隐的吗?我想像他们五湖泛舟的浪漫,抛却半生的刀光剑影不见。以及多少年后人们对这个历史传说的景仰,比拟李义山的诗句,永忆江湖归白发,欲回天地入扁舟。
  我伸出手指,在玻璃上画出小舟的位置,让火车逐渐离开的时候,也把它一同带走。